《呼吸秋千》撷珍

母亲

小时候在下面的院子里玩,有次母亲在阳台的窗口大吼道:“如果你不马上回来吃饭,还要我再叫一次的话,你就待在那儿别回来了。”我还是在下面多待了一会,等我上去时,她就说:你现在可以收拾书包去闯世界了。你想干嘛就干嘛。她边说着边把我拽进房间,拿出个小背包来,把我的羊毛帽子和夹克塞了进去。我问她,我是你的孩子,你叫我去哪儿啊?

如厕

在牲口车厢内,个性化的东西都萎缩了。人更是因为与他人在一起、而非独处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。顾忌毫无必要,大家像在自己家里一样,互相照应。

[…]

那份难堪,那份从整个世界袭来的耻辱感。还好只有这片雪地和我们在一起,没有人看到,我们是怎样被迫紧挨着,做同样的事情。我并不想上厕所,但还是脱了裤子蹲着。这夜晚的国度是何其的卑鄙与沉默,看着我们如厕出丑,看着在我左边,特鲁迪·佩利坎是如何提起她的悬钟式大衣,把它夹在腋下,褪下裤子,鞋间响起嘶嘶的撒尿声;看着在我身后的律师保罗·加斯特在用力憋时是如何地呻吟;他的妻子海德伦·加斯特在腹泻时肠胃如何咕咕乱叫;四周升腾起的热蒸气如何立刻在空气中被冻得发亮;这雪地是如何给我们下了一味猛药,让我们和光着的屁股、下半身发出的声音一起,感受到孤独;我们的五脏六腑在这种一致性中,是何其遭罪。

俄语

俄语的命令听上去就像劳动营指挥官托瓦利施奇-施矢万涅诺夫的名字,是由“克、施、切、吃”等音组成的一种粗哑的、咬牙切齿的声音。命令的内容反正我们也听不懂,但却明白其中的蔑视。慢慢地我们习惯了被蔑视。久而久之,这些命令听上去只不过像是在不断地清嗓子、咳嗽、打喷嚏、擤鼻涕、吐痰,总之是在不断地产生黏液,所以特鲁迪·佩利坎说:俄语是一种感冒了的语言。

锅盖

想打牙祭的话,就非得盖上锅盖。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锅盖,也许那只是一块铁皮,也许只存在于我们的脑海里。不管怎样,人们每次都能想出一个东西来当锅盖,并固执地说:一定要盖上锅盖,虽然从来就没有锅盖,有的只是关于锅盖的说法。当人们已经记不得锅盖是由什么做的,从来没有过锅盖,又总能找到点什么来当锅盖用的时候,也许回忆也已被盖封住了。

箱子

六十年来,我想要在夜里回忆起劳动营的事物。它们是我夜晚行李箱内的东西。从劳动营归乡之后,无眠之夜就是一只黑皮行李箱。这箱子就存在于我脑海之中。只是六十年来我都没有弄清楚,究竟是因为我想回忆起那些事物,所以无法入眠,还是恰恰相反。因为反正也睡不着,所以才会和那些事物纠缠不清。不管是怎样,我想强调的是,夜晚毫不顾及我的意愿,自顾自地收拾着它的黑行李箱。尽管不情愿,我却必须得忆起它们。即使不是必须,而是想要,我也宁愿我不必想要去做这件事。

饥饿

该怎么来描述这慢性饥饿病呢?可不可以说,有一种饥饿,会把你的饥馑变成病态。总会有更多的饥饿加入原有的饥饿之中。新来的饥饿不知饱足地增长着,跃入旧的、永恒的、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的饥饿之中。如果除了谈饿之外,关于自己就无话可说,如果除了饿之外,别的事都无法去想,那么人该如何在这世上生存?硬腭大过头,一个高而敏感的圆拱,直达头颅。饥饿让人无法忍受时,硬腭内就会抽着痛,好像有人把一张刚剥下来的兔皮在脸后撑开了去晒干,脸颊变得干枯,覆盖着苍白的茸毛。

[…]

夜晚来临。大家都干完活回来了。所有人都爬进了饥饿里。当一个饥饿的人看着其他饥饿的人时,饥饿就是一个床架。但这是一种错觉。我的体会是,饥饿爬进了我们的身体。我们才是饥饿的床架。我们所有人都在闭着眼睛想象吃饭。我们整夜都在给饥饿喂食。我们把它喂得肥肥的,要齐铲高了。

水泥

我们像牛马一样地干着活,听着自己的心跳,耳边回响着:要节约水泥,要看好水泥,水泥不能弄湿了,水泥不能飞跑了。但水泥还是会飘散开去,自我挥霍着,对我们则吝啬之极。水泥决定了我们的生活。它是小偷,它偷走了我们,而不是我们偷走了它。不仅如此,由于水泥,我们变得敌意和仇视。它在飘散开来的同时,也散播了怀疑的种子,它是个阴谋家。

书

我带来的书在劳动营一页没读过。纸张是严格禁止的。第一年夏天,我先是把书藏在工棚后面的砖堆下。夏天刚过半,我便把它们高价出售了。我把五十页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卖给人卷香烟,搞到了一升盐;又卖了七十页,居然弄了一升糖。为了换那本亚麻布精装全本《浮士德》,彼得·施尔用铁皮给我做了把专属虱子梳。我用那本《八百年抒情诗选集》换了玉米面和熟猪油,魏因黑伯尔那本薄薄的小书变成了小米。干这种事无须细腻,只需谨慎。

乡愁

上方,天空如穹般拱起。天空和沙子之间,荒原延伸成零位线。时间静止且光滑,四周围绕着微弱的光。脑海里浮起遥远的地方,仿佛我们逃走了,属于这世上每个地方的每一粒沙,而不属于这里的强制劳动。这是躺着时的逃亡。我转着眼球,我逃到地平线下,不会有任何危险,不会有任何后果。沙从下面撑起我的背,天空把我的脸向它抬起。很快天空就暗下来,我的眼睛把它拉下来,眼珠和额窦都装满了天空,全是静止不动的蓝色。天空覆盖了我,没人知道我在哪儿。甚至连乡愁也找不到我。

关系

一切持久的事物都不会随意变化自己,它们和世界之间只需要一种唯一且永远不变的关系。荒原与世界的关系是隐伏,月亮与世界的关系是照亮,土狗与世界的关系是逃逸,杂草与世界的关系是飘荡。而我与世界的关系,是吃。

乡愁

有些词语很跋扈,我唯有俯首听命。它们与我截然相异,表面一套,想的另一套。它们光顾我,为的是促我思考:还没等你说愿不愿意,某个事物便已迫不及待连出另一个。乡愁。好像我需要它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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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愁在有些人那里被诉说着,被歌唱着,被沉默着;行走时有乡愁,坐着时有乡愁,睡卧时也有乡愁;乡愁悠长而无奈。有人说,随着时间流逝,乡愁变得空洞,只剩无火的微烟,真的消耗殆尽,因为它与实实在在的家已毫不相干。说这种话的人就有我。

疏离

去劳动营之前,我与家人共同度过了十七个年头,共用那些大物件,门、柜子、桌子和地毯。还有小物件,如小碟子、咖啡杯、小盐瓶、肥皂、钥匙。还有窗口与灯盏的光。如今我已经换了个人。大家彼此都明白,我们已不再是过去的我们,也绝不可能再变回过去的我们。彼此已成陌路自然令人沉重,可彼此靠得那么近,却依然心生怯意,那份沉重便让人无法承受。我的头还在箱子里,呼吸着俄国的空气。我不愿离去,却散发着一股远方的气味。我没有办法一整天待在家里。我需要一份工作,以逃离那种沉默。我已经二十二岁了,却一无所长。如果钉木箱也算职业,我又成了一个小工。

倦乡

第二年冬天,刚刚十一月,雪就积了起来。小城裹上了棉装。所有男人都有女人。所有女人都有孩子。所有孩子都有雪橇。所有人都肥肥的,对家乡满腹厌倦。人们穿着紧身黑大衣,穿行在白色之间。我那件大衣是浅色的,太大,而且有些脏了。它乡土味儿十足,不过仍是埃德温叔叔那件旧大衣。路人嘴中呼出的气息冲荡而出,泄露了他们的秘密:所有厌倦家乡的人仍旧生活在这里,而生活却飞离了他们。所有人都目随着它,所有眼睛都闪着光,像玛瑙、绿宝石或者琥珀做成的胸针。或早或迟或就在眼前,总有一天,多了那么一点点的幸运会等候着他们。


《呼吸秋千》是德裔罗马尼亚作家赫塔·米勒的小说,以奥斯卡·帕斯提奥的故事为原型,讲述德裔罗马尼亚人在俄国劳动营面临的饥饿与寒冷,以及幸存者归乡后面临的不适与持久的创伤。

„Alles, was ich habe, trage ich bei mir.“ 当生存的自由被剥夺,我不再成为生活的主体,而是作为容器将一切承载在心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