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雪》撷珍

肌肤

月光闪耀着浮薄的清辉。他想起聪子身上和服缎面上冷艳的光亮。他如实看到了,那月亮就是近在眼前的聪子过分硕大的美丽的眼眸。风已经停息了。 清显不只是暖气的原因,他身子火烤一般燥热,耳鸣也因此加剧了。他撩开毛毯,敞开穿着睡衣的胸脯。然而,体内仿佛有一团烈火,火舌蔓延到肌体各个角落。他觉得只好沐浴在清泠的月光之中了。他终于脱掉睡衣,裸着上身,将思虑过度的脊背对着月亮,面孔俯伏在枕头上。太阳穴依然热得怦怦直跳。 就这样,清显裸露着无比白皙而细嫩的脊背,暴露于月光之中。月影在他优柔的肌肉上描绘出一些微细的起伏,表明这不是女人的肌肤,而是一个尚未成熟的青年含蕴着极为朦胧的严峻的肌肤。 尤其是月光正面深入照射进去的左侧的胁肋与腹部,胸间的心跳连带着肌肉微微的波动,使得白得令人炫目的肌肉更加凸显出来。那里长着小小的黑痣,这三颗极为渺小的黑痣,恰似三星星座,在月光的照耀下,消失了影像。

眼睛

她因为斜斜地俯着脸,他看到就在眼皮底下,自己的膝盖上,滴溜溜圆睁着一双易受伤害的小巧的黑眸子。那就像一对临时停飞的极其轻盈的蝴蝶。忽闪着的修长的睫毛,是不住扇动的蝶翅,那瞳孔是翅膀上奇妙的斑纹…… 那双眼睛是那么缺乏诚实,如此接近又那么淡漠,那是随时展翅飞翔的不安和浮动,犹如水平计中的气泡,由倾斜变为平衡,由涣散到集中,无休止地来来往往。

眼神

聪子端正而秀挺的鼻子,一如牙雕的偶人,看起来并不显得冷漠,但那随着缓缓低俯的眼神移动的侧影,忽而明净,忽而黯淡。一般人显得有些鄙俗的眼神,在聪子身上微显迟滞,言语将尽,便嫣然一笑,随后秋波一闪,万般柔情尽皆包裹于整个优雅的流动之中,谁看了都会高兴。

面庞

清显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关心,态度冷漠,沉默不语,只是看着他俊逸的面庞就觉得劳累。侯爵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,处处都是细流涓涓,清澈见底,从来不记得有什么暧昧不明的时候,比如表面上微波荡漾,而清澄的水底下却掩藏着不安和烦恼。

姿态

这好比时间结晶体的美丽的断面,变换了角度,隔了六年又在他眼里散射着无上诱人的绚丽的光彩。他看到聪子站在春阳荫翳的光影中,一副缥缈的冁然而笑的姿态,紧接着又迅即抬起洁白的纤腕,弯成弓形,捂住了自己的芳唇。她那婀娜的腰肢,仿佛鸣奏着一曲弦乐。

幸福

“人在幸福的时刻,说话就像轮船下水典礼上从彩球飞出的鸽子,一股劲儿向蓝天飞翔。清少爷,您很快就会懂得的。”

期盼

如果是一颗痴恋之心,如此的韧性与坚持,多么富于青春的活力!然而,他不是。比起美丽的花朵,他更爱扑向满是荆棘的黯淡的花种。聪子明明知道他这一点,所以才播下这粒种子的吧?清显为这粒种子浇水、育苗,最后整个身心都在期盼它枝叶繁茂,除此之外,他一概不予关心。他全神贯注培育着不安。

下雪

每当想起下雪的早晨,第二天即便是晴天丽日,我的胸间也会继续飞降着幸福的雪花。那片片飞雪映照着清少爷您的面影,我为了想您,巴不得住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都在下雪的国度里。 若是平安朝时代,清少爷赠我一首歌,我也会作一首回答您,然而,令人惊讶的是,幼小时学的和歌,到了这会儿,都不足以表达此时此地的心境了。这难道仅仅是我才识贫乏的缘故吗? 不管我如何任着性儿说话,您听了都会高兴,我也会心满意足,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啊。要是那样,不就等于说,不管我怎么随心所欲,清少爷都一味感到高兴,不是吗?您若把我看成那般女子,就是我最痛苦的事。 我最高兴的是,清少爷您有一副美好的心灵。您一眼看出我的任性的心底里,隐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温情,毫无怨言地带我去赏雪,使得我心中最叫人羞惭的梦想实现了。

绞合

这种不安,对于清显来说也是第一次体会到。这不安使他握紧了聪子的手。聪子为了回应他,伸过手来钩住他的手指,但他嫌麻烦,不愿将分散的手指互相绞合在一起,而是立即用力握住她的手掌。清显几乎将聪子的纤手捏碎了,聪子决不喊疼,而清显也决不肯放松凶暴的力量。借着远方楼上的灯光,清显看到聪子的眼里噙满泪水,心中涌起一种黯然的满足。

优雅

清显之所以不急着会见聪子,既不是为了克制自己,更不是因为完全掌握了爱的法则。这只能说是出自他的矫揉造作的优雅,一种近似虚荣的未成熟的优雅。他嫉妒聪子优雅中所具有的淫靡的自由,又感到自愧不如。

见面

重要的是能找个时间和地点,使他们两人肆无忌惮、无忧无虑地自由见面。他怀疑也许只有在这个世界之外才能找到吧?要不然就是这个世界毁灭的时候。

禁止

围绕着他们二人的所有的一切,那明月高悬的天空,那闪闪发光的海洋,还有那掠过沙滩的潮风,以及远方松林的絮语……这一切将不约而同地一起灭亡。隔着时光的薄片,巨大的“禁止”迫临眼前。那松林的絮语不就是那种声音吗?聪子他们感到自己被决不容许的东西所包围、看守和保护。正如滴落在水盘里的一滴油,全都由水所护持着一样。然而,这水黝黑、宽广、沉默,一滴香油浮泛于一片孤绝之境。

时光

尽管如此,清显依然觉得这个世界就像一只皮囊,下面开了小洞,似乎听到“时光”的水滴从那里一点点滴落下来。

法律

法律学诚然是一门不可思议的学问!它连日常琐末行动皆一并网罗殆尽,同时自古又向星空和太阳系撒开巨大罗网,它从事的是一桩极尽贪欲的渔夫的工作。

自然

坦然,富足,温馨,这一切都于现实的存在之中自然而然地实现了。

踌躇

饭沼事后时时在思忖,瞬间的踌躇,有时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后半生。这一瞬间,大体好比一张白纸锐利的折痕,踌躇将人永远包裹起来,原来纸的正面变成了反面,再也不能回到正面上去了。

时代

所谓时代,永远被置于一种愚昧的信仰之下而加以概括。

死去

至于老年的智慧,他从未有过什么欲望。怎样才能趁着年轻时候死去,而又不感到痛苦呢?那是优雅的死,就像胡乱丢弃在桌子上的绣花和服,不知不觉之间,就滑落到灰暗的地板上了。

铠甲

时光在每一瞬间都无情地改换着现实的局面,他应该如何使自己每时每刻都活得光辉灿烂?他自己身上感情的铠甲怎么样呢?是否像这种甲虫的铠甲,散射着自然、美丽的光彩,并且具有抵御外界一切侵害的顽强力量呢?

孤独

他丧失了聪子,这很好。其间,满腔的愤怒也镇定下来。感情得到良好的节约,犹如一支为光明和热烈而点燃的蜡烛,身子化作蜡液而消融;一旦被风吹灭,峭立于黑暗之中,已经没有自身被销蚀的恐怖了。他懂了,孤独原是一种休息。

离别

我们面对所爱的人儿,往往把她的姿影和心灵分开来看,那是愚蠢的。现在,我虽然远离她的实体,但比起相逢时也许更能看到一个转变成结晶体的月光公主。如果离别是痛苦的,那么相逢也可能是痛苦的;如果相逢是欢乐的,那么离别为什么就不可能是欢乐的呢?

实体

恋爱就像魔术一样穿越时间和空间,我正想探寻其中的秘密呢。即使可爱的人儿就在眼前,也不一定恋着她的实体,而且,她的美丽的倩影又是实体不可或缺的形式,这样一来,一旦隔断时间和空间,就会产生双重的迷惘,同时也会加倍地接近实体……

陶醉

聪子一面用手推压着清显,一面又被清显反推过来,她的嘴唇始终不离开清显的嘴唇。濡湿的樱唇荡漾着拒绝的余波,左右摆动,清显的嘴唇陶醉在绝妙的柔润之乡。由此,坚固的世界犹如投进红茶里的一粒方糖,一下子融化开了,从而进入无限甘美的令人销魂的境地。

结束

“……那一天总会到来的,而且不会太久。到那时候,我可以向您保证,我不会有什么留恋。我已经尝到了活着的幸福,也就不会永远贪婪下去。任何美梦都会有结束的时候,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。如果把这看作自己的特权,那不就是个愚蠢的人吗?我不同于那些‘新女性’……不过,要是有永恒的话,那就是现在……本多先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。”

黑发

随着一绺绺头发掉落下来,聪子的脑袋有生第一次感到如此清凛的寒凉。自己和宇宙之间夹持着的那层燠热的充满阴郁烦恼的黑发剃掉了!从此,头盖骨周围展开一片谁也未曾触摸过的新鲜、寒冷而清净的世界。剃去的部分逐渐扩大,冰冷的头皮也随之扩大起来,犹如涂上一层薄荷。 头上凛冽的寒气,好比月亮那样死寂的天体径直毗连着宇宙浩渺的空气,其感觉抑或就是如此吧?头发似乎就是现世本身,渐渐颓落下去,颓落下去,变得无限遥远。 对于某种东西来说,头发是一种收获。那一头包蕴着夏日令人窒闷的阳光的黑发,被剃掉了,落在聪子的身体外侧。然而,这是徒劳的收获。因为如此光艳的黑发,于脱离身体的一刹那变成一堆丑陋的头发的遗骸。曾经关联着她的内部和美丽的东西,一丝不留地丢弃到体外了。就像一个人,丢掉了手,丢掉了腿,聪子的现世剥离而去了……

失去

“一切都向我无情地袭来,我已经失掉陶醉的工具。如今,一种可怖的明晰统治着整个世界,这种可怖的明晰,好似一弹指甲整个天空就会引起纤细的玻璃般的共鸣……而且,寂寥是灼热的,犹如用嘴巴数度吹冷方可入口的沉淀的滚烫的汤汁,一直摆在我的面前。这只又厚又重的白色汤碗,带着棉被般的污浊与迟钝!是谁为我预订的这碗汤? “我一个人被撂了下来。爱欲的饥渴。命运的诅咒。永无止境的精神的彷徨。茫然的心灵的祈愿……渺小的自我陶醉。渺小的自我辩护。渺小的自我欺瞒……失去的时光和失去的对旧物的依恋,火焰般燃烧着全身。年华空掷,青春虚度,岁月有闲,人生无果,为之愤恨不已……独自一人的房间。独自一人的每个夜晚……远离世界和人间的绝望的隔绝。……呐喊。谁也听不到的呐喊。表面的繁华……空漠的高贵…… “……这就是我!”

苦修

如今自己能做到的只有一件,越是病重,越要带病苦修,越是要孜孜以求,竭尽全力。这样的赤诚,聪子也许能感应到,也许不能感应到。然而,对眼下的自己来说,必须照此修行下去,心中才能获得平静。务必要见聪子一面,如此的期盼当初占据了他的全部灵魂,而今,灵魂自身开始活跃起来,似乎超越了原有的愿望和目的。 但是,他的整个肉体同游离出来的灵魂相对抗。高热和钝痛犹如沉重的金丝缝进全身肌肤,他仿佛感到自己的肉体被编织成一块锦缎了。四肢的筋肉绵软无力,一旦抬起胳膊,裸露的肌肤立即出现鸡皮疙瘩,两只膀子比两只盛满水的水桶还要沉重。咳嗽一步步向胸底深入,宛若黑云如墨的高空,远雷殷殷轰鸣。

时间

要是站上一天,时间就会消逝。我回国后,也要在院子里安装日晷,碰上幸福的日子,就叫仆人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上边,制止住时光的脚步。

活着

我们活着,却具有丰富的死,葬仪、墓地、供在那里枯萎的花束、对死者的记忆,还有当前的亲友的死,接着对于自己的死的预测。


《春雪》是日本当代小说家三岛由纪夫的长篇小说,为《丰饶之海》四卷之首,是吸收《源氏物语》物哀之美的现代杰作。《丰饶之海》出典于《浜松中纳言物语》中梦和转生的故事。这一书名是根据月亮之海,即拉丁语 Mare Foecunditatis 翻译的日语。

梗概 1:绫仓聪子与松枝清显是青梅竹马的玩伴。聪慧美丽的聪子频频向清显表露心意,然而十八岁少年的倨傲如一种精妙的毒素,为抵抗聪子的成熟反衬出自身的不自信和幼稚,他任性地拒绝聪子,以此强调自尊。心灰意冷的聪子与皇室订婚后,清显终于在确认“不可能”的同时确认了感情。爱情在注定毁灭的前提下强烈迸发,二人在亵渎神圣的快感中径直走向悲剧。最终聪子怀孕,她为担下一切责任在打胎后削发为尼。清显带重病去月修寺求见聪子未果后病逝,年仅二十岁。留下呓语般的《梦日记》给自始至终帮助他的朋友本多:

“还会在相见的,在那瀑布底下。”

以上书摘均出自陈德文译本。


1 恒转如瀑流